导读:不得不说,左志国是河北散文作家中一位出色的画像师。老半块、马三堂、一直拐、大老黑、老红姐、小脑袋子、张过秤、一根筋、张三五、大五八……光瞧瞧这些名字,就来劲儿,不由一页页细细读下来,镇日不忍释卷。如上,是我阅读他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微风吹过毛毛草》最直接的感受。
郭文岭
(本文刊载于2022年4月22日《河北日报》)
不得不说,左志国是河北散文作家中一位出色的画像师。老半块、马三堂、一直拐、大老黑、老红姐、小脑袋子、张过秤、一根筋、张三五、大五八……光瞧瞧这些名字,就来劲儿,不由一页页细细读下来,镇日不忍释卷。如上,是我阅读他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微风吹过毛毛草》最直接的感受。
当下,批评家对于乡土抒写颇多关注,也颇多诟病。不少专业的纸质媒介,对于乡土散文,更是报以“警惕”的态度。然而,面对批评家的诟病和发表渠道的围堵,写作者依然乐此不疲,作品依然生生不息。这其实也说明了乡土创作方向和传统审美的强劲生命力。致力于以时代之我阅读和书写不断迁化和生长的乡土,是乡土创作之一翼;而致力于深耕固有生活经验,在对家园故土的回望和打捞中,完成游子对于吾国吾乡的重新体认,是乡土创作之另一翼。左志国的《微风吹过毛毛草》属于后者。我称之为乡愁抒写。
作为出生成长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冀西农村,并于八十年代走出故乡的一名写作者,左志国对于行唐郜河边那片故园的情愫历久弥坚。他在第一本散文集《逝去的甜甜根——早年印象》自序中这样说:“三四十年来,社会生活发生了快速而深刻的变化。我的童年、少年时代,家乡人们的生存状态、生活方式,随着时代的变化,好多已被人们淡忘,失去了传承。”基于此,他在公务之余开启文学写作模式起始,便坚定地把“让子孙后代了解并记住他们的祖辈吃过的‘尖尖锥’‘甜甜根’”作为明确的方向。毋庸置疑,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九零年代初的农村生活史,对于当下中国中坚阶层几茬人的精神养成至关重要。在飞速奔向现代化的列车上,我们的确更加需要现代精神的滋养和丰盈。而对于来路的回望和剖析,对于传统中优秀基因的承继和弘扬,既是一种集体的情感诉求,更是抵达传统性与现代性融合之境的必然。“甜甜根”之后,左志国以近十年时间,为故园的小人物作传,于是便有了这本由中国法制出版社刊行的“本版书”《微风吹过毛毛草》(以下简称“毛毛草”)。
“毛毛草”是作为“甜甜根”姊妹篇来创作的。“甜甜根”全书似一部中国画长卷,以一个村庄为考察点,记述从吃穿住行婚丧嫁娶、五行八作,以至于上学、高考、玩耍、吸烟、过年,几乎复原了当时山区和平原过渡地带农村社会生活、生存状态和风俗人情的全貌。而“毛毛草”则似一卷朴茂的水墨人物册页,在“甜甜根”所铺展开来的那段历史舞台上,芸芸众生以主角身份鲜活活登场。在艺术手法上,它秉承了“甜甜根”几乎通篇采用的白描笔法。而每一个人物都在两三千字内完成的小体量、小篇什构制,使作者的白描功力施展更加自如,浓浓淡淡,转折顿挫,变化无穷,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干净利落。有了这卷摇曳多姿

的“人物志”,左志国书写“非历史学意义”乡村史的愿望,终于圆满了。
在《后记》中,左志国称他笔下的小人物为“基本群众”。他致力于重回生活现场的书写,始终把自己作为“基本群众”中的一员,使他者与自我互为底色、互为镜鉴。通过对一条河流(《河祭》)、一段家族迁徙史(《穿越销煤簿》)的回溯,映现出一方水土赋予一方人的豁达和坚韧、勇毅和顽强、狡黠和洒脱,如此等等。正是从父辈身上传承的这些品性,使作者小小年纪便明白靠自己的诚实劳动挣钱才“有出息”这个朴素的道理,为了买上心仪的订书器,整整一个夏天爬高下低捅“滴滴尿”皮。凑足二两“滴滴尿”皮,就能卖到四毛钱,而四毛钱正好是一个订书器的价钱。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坚持而多一分的慈悲,“滴滴尿”皮最终不够二两,小小的愿景眼看要付诸流水。这时,儿童式的狡黠和自我超脱便派上了用场,“二两流”的典故就此诞生,让人忍俊不禁,又生出丝丝拉拉的疼痛。
作者不吝于自嘲自省,时时站出来幽自己一默,对自己的成长史进行自觉的审视和反思,更不吝于为困顿艰难、命途多舛的众乡邻奉上一幅介于漫画像和正襟危坐免冠照之间的肖像,拿捏精准,呼之欲出。这些小人物,性情命运中的确隐藏着很多的“小”,比如张过秤、糊爆咸食,都是自暴自弃、“往后出溜”之人,结局悲戚寂寞。老红姐、小脑袋子等人物,则努力地与命运抗争过,最终亦猫狗般地死去。而小人物身上,又绝不仅仅有“小”,比如半口气,作为一个先天病弱的“愁魔”女,好容易上对花轿嫁对郎,生了几个健康的孩子,过上穿着水晶鞋的日子,但命运偏偏弄人,一场触电事故使其青年丧夫。不甘命运的半口气,冲破世俗约束再嫁自己的大伯子,从而维系了家庭的完整,推动生活之舟继续前行。大鸡蛋、小鸡蛋和三鸡蛋兄弟,在病痛的艰难中,不离不弃,兄友弟恭,并且接力传承。《鸡蛋小传》末段,作者这样写道:“大小鸡蛋死后,人们觉得三鸡蛋该?受他们的房子和财产,但三鸡蛋却说:‘我娘还活着,都交给她吧,让她多一份养老的钱’”。读到此处,仿佛三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伫立在眼前。
“毛毛草”一书诙谐幽默的调性,颇具魅力。大写的小人物,是暗淡生活的亮色,是一方土地的精魂,作者在节制、平静的讲述中,不动声色地给出了一抹高光。而对于小人物身上的“小”,则在既锋利又诙谐的解剖中,给予充分的宽忍、同情和悲悯。每一个出场人物的“雅号”,“新闻和山药节目”“双品粮”等俯拾皆是的行唐式幽默,指向那个时代的闭塞和偏狭,也让平常百姓指向对于诗和远方若隐若现的向往。那些蚂蚁一般的逝者,谁说不是更贴近土地生长的一株株“毛毛草”呢。他们“发芽时拼死出了地皮,却长不成参天大树”,可怜、可笑、可恨,却真实而鲜明在作家的笔下活过来,柔弱、坚强,生生不息。
一位诗人说过,死非永诀,遗忘才是。“毛毛草”,就是作者精心安顿在人物册页中的乡愁,一服疗救遗忘的良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