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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的人文历史——读左志国长篇散文《逝去的甜甜根》

        

导读:一个人写一篇散文并不难,为家乡的人文历史写长篇散文就难了。当我得知河北作家左志国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用散文的形式,从衣食住行等十三个侧面写了家乡的村庄文化,并已结集出版的消息,心中一震。

王克楠

一个人写一篇散文并不难,为家乡的人文历史写长篇散文就难了。当我得知河北作家左志国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用散文的形式,从衣食住行等十三个侧面写了家乡的村庄文化,并已结集出版的消息,心中一震。

当我在2014年底得到这部书——《逝去的甜甜根——早年印象》时,就迫不及待地进入阅读。整个春节期间,除了迎来送往的应酬,便是沉迷于他的书里,走进河北一个丘陵地带的乡村,走进这个村庄乃至北方农村百姓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普通百姓的生存历史。

《逝去的甜甜根》这部书给我的整体印象是选对了角度,实践了一次有分量的创作。所谓选对了角度,是这部书有别于当下文坛泛滥的怀旧文章,用全新的形式和内容,别开生面地对家乡二十年来的民俗民情进行了文学叙述。所谓有分量,读者可以通过对一个中国北方村庄的半个世纪以来的变化,咂摸出深厚的人文味道。

结构严密,借鉴“志书”的叙述方式。此书没有贯穿到底的人物,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围绕家乡的习俗、劳动以及人们最基本的吃穿住行而展开叙述。作者本人以及家族际遇在文中的角色是“证明者”,而不是事件的承担者。

改革开放中,一些村庄富裕了,就开始编志,很多村志借鉴县志的写法,显得空洞和内涵不足。而作者写家乡的历史,是带着感情从文学叙述的角度写的,因为带着感情写,目光便对准了村庄最元始的原生态。

这部书从表面看是写事的,其实是写人的。作者在人和物的叙述比例上,物占多半,人占少半。作者尊重物,但更尊重人,尊重那些普通甚至十分卑微的人物。比如擅长领唱打夯歌的三猫鼻子、吃不饱饭却喜欢玩过屠门而大嚼招数的叔伯哥、机智幽默的大清顺、热情能干但打一辈子光棍的老破圈、能说会道的“铁棒槌”、“天下知”。作者对这些人物着墨不多,但寥寥几笔,形象就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十分生动地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生活态度和生存状态。

点面结合,对村庄的历史以纪实和白描进行叙述

《逝去的甜甜根》是艺术作品,艺术作品理论上允许虚构和想象,但作者却自觉地站在客观真实这一边。作者所写的村庄是真实的,这个村庄就是河北省行唐县太行山丘陵地带的一个普通村庄,村东有小河,河中有蒹草,草的果实为“尖尖锥”,草的根部是“甜甜根”,更为重要的是书叙述的人和事,都可以沿着村庄的历史脉络寻找到。

作者在叙述村庄的人和事的时候,采取了中立主义“立场”,不进行是非评判,而是把历史的真实摆在读者面前,让读者用自己的眼光去进行评判。用纪实的手法写散文,有一个好处,即是在阅读上的可信。比如作者写到了在老年代里的农村的“换婚”现象,由于时代的原因,作者的家乡有很多男性成年人打光棍,怎样解决娶媳妇难的问题呢?作者在第八章写婚嫁的时候,用平和甚至调侃的笔调,描写了农村婚嫁的畸形:换亲、转亲、买媳妇等,这种“中庸”的写法,给读者留下了无尽的思考。

接地气,寻找当代人的生存之根

人类是一个善于寻找幸福的群体。不断地寻找幸福,几乎是每个自然人的本能。作者作为生长在乡村里的孩子,自然也在寻找幸福。因为乡村的极端贫穷,脚上穿的是“千层底”,身上穿的是土布衣,睡的是土坯炕,吃的是山药、萝卜。作者和绝大多数农村少年的共同心愿是走出黄土地,离开乡村,吃上商品粮。作者在父亲的支持下,参加过两次高考,通过升学的方式成为政府工作人员,成为市民,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市民生活,重新反思曾经的农民生活,产生了浓烈的思乡之情。作者怀念村东的小河和小河里的“尖尖锥”、“甜甜根”,同时对农耕文明的渐渐消失感到失落。虽然现实中作者无法回到曾经的生活,但可以说《逝去的甜甜根》是他的精神还乡之作。作者通过文字表述出曾经的村庄和曾经的温暖,村庄的温暖是通过亲情和乡情来表现出来的,如婚嫁里的“换婚”是丑陋的,是泯灭人性的,有的哥们儿宁愿自己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愿意牺牲自己姐妹的爱情去换来自己的家庭。再如买媳妇也是丑陋的,有的家庭了解到买来的媳妇的遭遇后,出路费送她回到家乡与家人团圆。农耕文明里的古道热肠是主流,坑蒙拐骗是支流。从回忆农村文明的角度说,这部《逝去的甜甜根》是成功的。

既有感情记叙,亦有理性分析,兼具批判现实主义精神

在作者的眼睛里,家乡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社会生活却包罗万象”。作者叙述这个村庄客观事物的时候,融进了浓浓的情感,有家庭成员中的亲情,有夫妻爱情,有同学之间的互助的友谊……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感情元素,才使这部书和农村志书有了明显的区别。作者描写的诸多感情,尤其“物情”令人感佩,民以食为天,作者所在的农村是贫瘠的,但家乡的山药、刚发芽的树叶、野菜保住了乡亲们的性命,因此,作者对这些植物感情很深。

感情是中性的字眼。感情分美好的感情和恶劣的感情。作者讴歌美好的感情,对畸形的感情则抱以批判的态度,比如亲情里的子女对父母的不孝,婚姻里的无爱家庭,买卖里的欺骗,人类对动物的暴虐和植物的滥采。作者对现实进行批判有一个特点,就是把如今生活里的不如意与记忆里的乡村作比较。作者的现实批判精神主要阐述在每个章节的最后一段,如第一章谈吃,表达了对苏丹红、瘦肉精、皮革奶上到百姓餐桌的无奈;第二章谈穿,表达了对假冒纯棉制品的愤懑;尤其在第八章里对新旧婚姻里的丑恶进行了批判:“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切革命化,人们谈情色变,男女搞对象犹如耍流氓,着实压抑。现在闪婚、一夜情泛滥,爱情没有了神秘感,更谈不上崇高。”第十章谈抽烟,批判“如今的烟卷品种越来越多,档次越来越高,一方面千方百计对自己的产品广而告之,另一面装模作样地在包装上印‘吸烟有害健康’的字样”,这种批判可谓入木三分。

诙谐俏皮,语言有赵树理式的幽默风趣

文学是语言艺术,一部书的语言风格是书的基调之一,决定着这部书的可读性。笔者认为,左志国的这部《逝去的甜甜根》的语言风格是多元的,是以平易白描为主,兼以诙谐俏皮,含着“山药蛋”派作家赵树理的幽默智慧。其中比较突出的是关于人物的绰号(赵树理先生也擅长此道)。绰号可以更加艺术地概括一个人的性格特点和品质特点,比如村里有一农民说话干脆,不容置疑,就起名为“铁棒槌”。有一老农因为生活不修边幅,起名“老邋遢”。有个村民抽烟相当厉害,就有了绰号“四烟屁”。还有形容人手脚快但粗拉的,叫作“三慌张”,一位锔匠,因为有残疾但是手艺好,被命名为“一杆捶”。另外,书中人物的名字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书中有一家四个儿子生在兵荒马乱的抗战期间,名字起得挺惊心动魄,分别叫作天崩、地裂、害怕、将活。书中还有不少民谣俚语十分美丽,使语言显得充满生机和趣味,读来让人感到历史的厚重。

(本文2015年09月01日刊载于中国作家网)

(作者为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