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要说在中国近代晚清时期“睁眼看世界”、“正眼看世界”、“开眼看世界”的人,人们恐怕要推林则徐、魏源,其实真正“正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是来自山西的晚清重臣、文人徐继畬。之所以如此看待定位他们,是因为晚清国门被迫打开之前,举国上下都沉湎于“天朝上国”的千年迷梦,是这三人一步步把大清的目光,从故土拉向了世界。
白尚立玉
一、正眼看世界的人
要说在中国近代晚清时期“睁眼看世界”、“正眼看世界”、“开眼看世界”的人,人们恐怕要推林则徐、魏源,其实真正“正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是来自山西的晚清重臣、文人徐继畬。之所以如此看待定位他们,是因为晚清国门被迫打开之前,举国上下都沉湎于“天朝上国”的千年迷梦,是这三人一步步把大清的目光,从故土拉向了世界。
林则徐是最先“睁开眼睛”的人。他禁烟办洋务期间,翻译外报、搜集情报,编成了《四洲志》,摸清了西洋敌貌,看清了世界版图。但他的视野始终只停留于海防、军情、器物上,其目的是防夷、制夷、御夷,骨子里依旧是守旧、排外、主战,没有真正认可西方文明的先进性。
林则徐在广州主持禁烟期间,为了了解西方国家的历史与现状,让幕僚把英国人慕瑞所著的《世界地理大全》翻译出来,亲自加以润色、编辑,撰成了《四洲志》一书。该书保留了亚洲、非洲、欧洲和美洲四大洲30多国的信息,涵盖地理沿革、政治结构、历史概况等,构成了认知世界的框架,成为魏源编撰《海国图志》的文献基础。
魏源是接着指路的人。他依据林则徐的资料扩编出《海国图志》,针对当时大清现状,喊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师夷长技以制夷意思就是通过学习西方列强的先进军事技术,增强国家实力,从而抵御西方列强的侵略。这一思想已打破了传统“天朝上国”的迷梦,开启了中国向西方学习的先河,因为他知道西方有技术,可以学,值得学,也必须学。但他的认知局限还是只停留在学技术、保帝制、守传统上。
而真正实现时代突破的,是徐继畬。他所著的《瀛寰志略》是中国近代第一部平视全球、公正介绍西方政体的世界志。
如果说林则徐看见了世界,魏源想学世界的先进技术,那么徐继畬是看懂了世界的文明。这就是他们三人境界的差异性。
二、初识徐继畬
早先,我只知道徐继畬是山西人,清朝大臣,也是一位文人。我结识了一位新朋友叫崔根东,他在政法单位工作,是晋绥红色文化学者、隐蔽战线研究专家。他的微信头像就是徐继畬的雕像。在一次交流中,我问他微信头像是谁,他说是徐继畬,我说为甚选他作头像,有什么用意,他说你了解一下徐继畬就会崇拜他的,并且说太原漪汾公园就有他的铜像,不妨去看看。于是,之后的一天下午,在漪汾公园找到了徐继畬的铜像,知道了他是山西五台人,进士,官至福建巡抚,中国近代史上率先“正眼看世界”的思想家,所著的《瀛寰志略》享誉域中海外,开启了西学东渐之风,在近代中国产生了重大影响。后来,在参观督军府旧址的晋商博物院时,在内署院西偏院正屋内看到了徐继畬的蜡像。通过看介绍得知,他不仅是中国近代开眼看世界的伟大的先驱之一、思想家,还是近代著名的地理学家,《纽约时报》称他为东方伽利略。康有为说:“读《瀛寰志略》方知万国之故,地球之理”。梁启超说:“从坊间购得《瀛寰志略》读之,方知有五大洲各国。”
我很纳闷,在晋商之“汇通天下”展厅中怎么会有徐继畬的蜡像呢?原来徐继畬被免职还乡后,曾受聘于平遥超山书院山长,应邀帮助蔚泰厚票号建章立制,为其建立起了具有票号性质的《合约》、《号规》、《万金账》等,标志着山西票号治理结构制度体系的形成,其在山西票号发展史上和中国金融发展史上,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故而塑腊像以纪念。
蜡像背后墙壁上的一方碑帖引起了我的注意,下有文字说明:1853年,大清国宁波府赠送美国华盛顿一块纪念碑,文字内容选自徐继畬所著《瀛寰志略》,由美国传教士制作,安放于华盛顿纪念塔第十层。好厉害啊!
今年5月中旬,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在人民大会堂的国宴上,他特意提到了华盛顿纪念塔里镶嵌着刻有徐继畬高度评价华盛顿的一块中文石碑。作为特朗普虽有“套近乎”、“尽拣好听的说”之嫌,但这确是事实。其实,早在1998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时,也提及过此碑。
(左为崔根东,右为笔者)
(左为崔根东,中为94岁著名画家董宝云,右为笔者)
三、徐继畬其人
让我们拨开历史的烟尘,真正认识这位“墙里开花墙外香”、“正眼看世界”的先驱吧!
徐继畬,字健男,号松龛,生于清乾隆六十年(1795),卒于清同治十二年(1873),山西五台县东冶镇人。东冶过去是五台县的经济中心,与旁边的永安村及隔滹沱河相望的几千人口的大建安村,是他们徐家的分布所属地。算起来徐继畬还是徐向前元帅的族高祖,阎锡山的夫人叫徐竹青,还是徐继畬的玄孙女。过去这一带称下五台,是一方人才辈出的风水宝地,阎锡山、薄一波等都出生于此,故而阎锡山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文有薄一波,武有徐向前,就可以纵横天下。但,这,有可能吗?
徐继畬是一个官二代。他父亲徐润第是个中规中矩的读书人,廉洁勤政的地方官,35岁中进士,担任过湖北施南府同知,相当于今天湖北恩施的副市长。可任期届满回乡时,竟因盘缠不足而无法成行,显然是个清官。徐继畬自幼随父寓居京城,受着良好的家庭教育与儒学熏陶,师从中国四大名著《红楼梦》续作者高鹗。嘉庆十七年(1812)18岁入县学,次年中举人,道光六年(1826)中进士,朝考第一,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道光十年(1830)授翰林院编修。
从道光十三年(1833)起,他在外任职。同年补陕西道监察御史,期间上疏提议实行简政,深合道光帝之意,因而道光帝召他入朝觐见,向他询问各种时事,他都对答如流,深得皇帝欣赏。据传,道光帝读他的《政体宜崇简要疏》,“大感动,竟召对前席,与谈时事,至为涕流”。道光十六年(1836)十月,任广西浔州府知府,后历任福建延津道、汀漳龙道等职,鸦片战争时在漳州前线奋起抗英。道光二十二年(1842),入觐叠蒙召见,道光帝询问各国风土形势,悉数奏对,不久任两广盐运使,不多日升广东按察使。道光二十三年(1843),任福建布政使,道光二十六年(1846)十月,升任广西巡抚,十二月改授福建巡抚兼闽浙总督。
道光三十年(1850),因处理神光寺事件与林则徐等人意见不合,被多次上书弹劾,终在咸丰元年(1851)因“身膺疆寄,抚驭之道,岂竟毫无主见,任令滋扰”的理由被革职召回京城,降为太仆寺少卿。咸丰三年(1852)曾劝咸丰帝勿大兴土木,勿耽于女色,勿偏听偏信,咸丰虽上谕“意深辞婉,置诸座右,时时省览,可当箴铭”,但实为不满,终于同年被彻底罢官,回到故里。
咸丰六年(1856),徐继畬被平遥超山书院董事会特聘为书院山长,在教业之余,倾心写诗作文,从事学术研究。期间,应邀帮助蔚泰厚票号建章立制,为票号的长足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同治四年(1865),两太后令其入京,被重新起用,命参通商事务,以三品京堂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协助恭亲王奕訢办理洋务。同治五年(1866),授二品顶戴,次年正月二十一日任总管同文馆事务大臣。同治八年二月初二日(1869.03.15),以老病乞休,奉旨以二品顶戴致仕(辞去官职退休)。同治十二年(1873),正值徐继畬中举60周年,奉旨准其重赴鹿鸣宴(乡试放榜后地方官专为新科举人举办的庆贺宴会),以惠耆年(老年人),并赏给头品顶戴;同年三月初三日(1873.03.30),徐继畬在家中去世。
徐继畬跌宕起伏的坎坷仕途及命运,是以国事为重,耿直敢谏,持正不阿封建士大夫的典型代表。
四、正眼看世界
客观上讲,徐继畬的前半生是顺风顺水的。在任福建布政使、广西巡抚、福建巡抚、闽浙总督期间,因接触、处理厦门、福州等口岸通商通行事宜,故与洋人打交道就要多一些,并深刻认识到鸦片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灾难,他在苦苦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道光二十四年(1844)春,他和美国新教传教士雅裨理在厦门进行了历史性的对话。自此,中国人始知以古希腊为孤本、为母体的西方现代民主政治思想和制度,始知通过选票取得合法性、创古今未有之局的美国共和政体与华盛顿。徐继畬广泛接触西方来华人士,并与他们深层交流,逐渐对自己国家专制制度的合法性和永恒性产生怀疑,且深表关切。于是,着手撰写编辑《瀛寰志略》。五年十余次易稿,终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出版,率先突破根深蒂固的天朝意识和华夷观念,将中国定位于世界一隅,引进了西方民主政治思想的价值体系,记录了当时世界以民主政体为主导的各国各类政体,进而宣扬西方民主制度和理念。他对通过选民的选票取得合法性的各国民主制度推崇备至,等于在黑暗的东方专制大国点燃了比较幽微的民主烛光。
《瀛寰志略》堪称巨著,按照亚洲、欧洲、非洲、美洲的顺序,介绍了世界各国的风土人情、政治制度及历史沿革等成果,包括疆域、种族、人口、建置、物产、生活、风俗、宗教、盛衰等,并在各国介绍中加入了自己的见解,其本意毫无疑问是希望国人学习西方先进的各项优秀成果。编辑过程中,魏源的著作《海国图志》的刻印出版,给徐继畬提供了一些可供参考的资料。全著分10卷,分装6册,总分图共44幅,先总后分,图文并茂,互为印证。徐继畬没出过国,完成此巨著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中国历史上进行变革变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几乎无一不是变革者以官职仕途乃至生命试之。商鞅变法如此,王安石变法如此,康梁变法如此。古今中外的先知先觉遭迫害是屡见不鲜,布鲁诺因传播和发展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被活活烧死于罗马百花广场;戊戌六君子主张政治改革,被砍死于北京菜市口;张志新坚持真理被判刑……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徐继畬或许就是前浪。《瀛寰志略》出版了,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当时的清廷闭关锁国,自以为天下第一,自诩为“天朝大国”,政府官员从大到小眼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你徐继畬在写外国地理,还用华盛顿比尧舜禹,那你的意思是说清朝不如别国,皇帝不如华盛顿,大清皇权不如美国的制度?真是崇洋媚外,大逆不道!于是,保守派官员们的弹劾便接踵而至。

五、神光寺事件
恰逢此时在福州发生了一件“神光寺事件”。本身神光寺事件是一件很普通的中外居住权冲突纠纷事儿,但落到徐继畬头上却成了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儿来,还降职,直至罢官还乡。
1850年,福州作为五口通商的口岸之一已8年,但有名无实,就没有做过多少进出口生意,也没英商入住。恰巧这一年英国驻福州领事为两个英国人,一个是传教士,一个是医生,在神光寺租了两间破旧房子,租期半年,且得到了福州府治所在地侯官县衙门的批准,其合同还盖有官印。时徐继畬任福建巡抚,其省衙就在福州。很巧的是,赋闲在家65岁的林则徐也住在福州。林则徐虽无官赋闲,但在官场或民间都很有影响力,虎门销烟的英雄嘛。他认为外国人住在福州,华夷杂居是件很了不得的大事。虽按照南京条约英商有权在福州居住,但他还是主张学习广州经验,利用民意,撕毁合同,把两个洋人赶出福州。他要求徐继畬出面赶走洋人,并且认为英国会因这两个英国人租房纠纷再次发动战争,于是,赶忙巡视炮台,准备招募乡勇,以应对英国人的进攻。
但徐继畬并不主张因这两人居住在福州而形成剑拔弩张如临大敌态势。他认为不宜随意毁约,可采取迂回折中委婉的办法,比如动员当地居民不找英国人看病,不给他们提供维修破旧房子服务等方式,让他们自行退租。总之,不宜采取强硬措施,并认为英国绝不可能因他俩与中国的合同纠纷就向中国开战。很显然,徐继畬的处理方式比林则徐要温和委婉一些。就是说,徐继畬比林则徐更了解外国人。说到底,徐继畬跟林则徐的意见不一致,也就是三观不同,遂二人间的矛盾逐渐加深。看看无望,林则徐便干脆组织言官弹劾徐继畬。
正赶上道光帝驾崩咸丰帝即位。咸丰皇帝思想守旧,优柔寡断,无聪明过人之才。从他即位起,徐继畬便厄运不断。时咸丰派两广总督徐广缙就近调查,而不久前徐广缙刚处理了一件类似的事件,成功地拒绝履约,利用民意,把英国商人从广州撵了出去。徐广缙与林则徐的观念见识不谋而合,且新即位的咸丰帝与林则徐的观念见识也一致,十分赞赏林则徐的这种爱国精神。如此之下,该倒霉的自然是徐继畬了。
于是,以“身膺疆寄,抚驭之道,岂竟毫无主见,任令滋扰”为由,将徐继畬革职召回京城,降职为太仆寺少卿。太仆寺是负责车马的一个部门,太仆寺少卿为从四品,由从二品降到从四品,一下子降了四级。于是,徐继畬成了大清朝的一个弼马温,还是副职。后咸丰帝又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他彻底罢官,他也只能返回老家了。
真可悲!两位“开眼看世界”的先驱彻底决裂,在这里上演了最唏嘘、最荒诞的一幕。

六、墙里开花墙外香
墙里开花墙外香。徐继畬是清朝官员中唯一一个与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扯上关系的人,说来真有点匪夷所思。华盛顿逝世时徐继畬才4岁,华盛顿既没来过中国,徐继畬也没出过国,他们二人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但就是作为桥梁的这部《瀛寰志略》把两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如今,169米高的华盛顿纪念塔是美国哥伦比亚特区(也称华盛顿特区,一个地方两个名称)的一个著名旅游景点,是美国首都华盛顿的一座地标建筑,殊不知从奠基到竣工历时34年。我们把时光拉回到1848年7月4日,这天华盛顿特区为华盛顿纪念塔奠基,并向各州、各国征集纪念物。消息传到中国,在浙江宁波传教的美国传教士丁韪良心有所动——他读过《瀛寰志略》,并极其推崇。里边有一段对华盛顿的评价,写得极其精彩,他想以此做文章。于是,一方面通过他的汉语老师、宁波庄桥人张斯桂了解徐继畬其人,高度认可其西学视野;另一方面他联合宁波本地的基督教徒,买了一块上等花岗岩,把那段文字刻了上去,以“大清浙江宁波府”的名义,漂洋过海送到了美国,成为了中美早期文化交流的见证物。
1853年,这块介绍美国和推崇华盛顿的石碑,远渡重洋抵达华盛顿特区,被砌于纪念塔第十层内壁200英尺(60.96米)的高度,以表达东方人的见识,成为了塔里193块石碑中唯一的中文碑,也成为了中美早期友好关系的里程碑。石碑高1.6米,宽1.2米,表面镌刻僧侣、游龙、武士等传统纹饰,正楷镌刻了207个字。
究竟碑上镌刻了什么内容,值得两任美国总统时隔170多年后接力提及?
碑文内容是这样的:“钦命福建巡抚部院大中丞徐继畬所著《瀛寰志略》曰”“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於胜广,割据雄於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於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后面还有一段:“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咸丰三年六月初七日合众国传教士识”
把这段文字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华盛顿,是个奇人!起义的时候,比陈胜吴广还勇猛,争天下比曹操刘备还强!然而最离谱的是,他提着剑打下天下以后,居然不称帝,不传给自己的儿孙,而是以天下为重,推举别人继承自己的位子。这简直跟中国上古三代尧舜禹"天下为公"的理想一样了。他治理国家,推崇礼让善良,不主张武力,跟其他国家不一样。我曾经见过他的画像,非常雄壮威武,简直是人中豪杰!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国家,幅员万里,却不设王爵和侯爵的贵族名号,不遵循世袭制度,把国家公共资源托付给全体公民,创出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局面,多么令人惊奇呀。西方古往今来的人物,华盛顿真可谓首屈一指!
这里,徐继畬赞赏“天下为公“比孙中山提出天下为公已早了半个多世纪。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则更表现出他对西方民主思想的崇尚。特别是对华盛顿的评价,是在无所依傍、无所继承、无所参考的情况下独立做出的,这充分反映了他的卓越见识。我们可以想象,在晚清全民蔑视西洋为“蛮夷”的时代,他写下了这样一段震撼中外的文字,举国笃信“皇权天授、家天下正统”的年代,公然赞美共和制度、推举公权、天下为公,这已不是简单的开眼看世界,可以说是打破千年封建思想桎梏的文明觉醒。
可以说,这块石碑,不,这部《瀛寰志略》是一部分有识之士的中国人,在封闭年代里对现代文明的一次勇敢眺望。徐继畬无疑是一位忍辱负重的最杰出的代表,是他的远见,带来了一个民族的觉醒。
讽刺的是,那块镌刻着他名字的石碑远渡重洋漂洋过海送到美国的时候,他自己正在山西老家赋闲,对此事一无所知;在国内被骂成崇洋媚外的投降派,在大洋彼岸却成了大名人。
1850年代,大清帝国“天朝上国”的观念仍根深蒂固,自认为是中央之国,视西洋为蛮夷。在这样的背景下,徐继畬抛开偏见高度评价华盛顿,在那个君权神授、世袭罔替的晚清,他堪称石破天惊的举动,怎能不让人视他为“长夷人志气,灭天朝威风”,怎能不让人给他冠以“崇洋媚外”之誉?同行幕僚如此看他,朝中大臣如此看他,咸丰皇帝又何尝不是如此看他?这便是被降职、革职、罢官还乡最直接的根本原因。史学界一直说徐继畬降职罢官是因神光寺事件,但我认为神光寺事件是表象,只是导火索,而真正的根因便是这《瀛寰志略》。
不过,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没有忘记东方大国中这样一位正眼看他们的文化先驱。徐继畬的名字被美国收进了《世界名人录》,被誉为“东方的伽利略”。1862年,《纽约时报》报道了他的事迹及《瀛寰志略》。1867年,时任美国总统约翰逊感佩他的理解,请著名画家普拉特绘制了一幅华盛顿肖像,由驻华大使蒲安臣以国家礼宾规格赠送给他,他在答辞中仍表示了对华盛顿的敬佩。1868年,《纽约时报》刊文《美国在中国之影响》,讲到了他的事迹及《瀛寰志略》对世界的影响。
还具讽刺的是,《瀛寰志略》在大清帝国没有得到充分的关注认可,属于不受欢迎、不待见的产物,而在日本却产生了巨大影响,被认为是“通知世界之南针”,从1859年开始,接连翻刻此书。这部著作对西方政治制度的介绍,对日本明治维新政治制度改革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这真是:举国骂他崇洋,他国奉他先贤;朝堂贬他无能,世界认他高明。
(华盛顿特区的华盛顿纪念塔)
七、还乡十几年
有其父必有其子。当年其父任施南府同知期满回乡,竟连盘缠都成了问题。再看其子,按今天的说法,他任过市厅级、省部级乃至封疆大吏的高官,应该说不可能贫穷,但被罢官之际,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只要缴纳三千两白银就可保留职务,可他确实凑不出这三千两白银,故而只能回老家五台东冶镇了。我们耳熟能详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说任三年知府即厅级干部就可有十万白花花的银子进项,当然一部分是薪水,更多的是灰色收入。任多年高官的徐继畬不要说拿出,就连凑都凑不出三千两银子,足见其是个另类——两袖清风自律廉洁的一类。
回到了东冶镇,一大家子要生活,失去了朝廷俸禄,只能过着十分拮据的生活。也就是在此时,让他有机会更多地接触贴近平民生活,增强其平民情怀。对贫苦百姓出卖劳力,甚至吞糠咽菜的生活,他感同身受,写了不少反映平民穷苦生活的作品,犹以《驮炭道》、《啖糠词》最为突出。
《驮炭道》堪比白居易的《卖炭翁》,在诗前写了一段小序:“五台南界产煤,山高路险,俗称驮炭道,民间农隙,皆以驮炭为业,余所居之东冶镇,其聚处地,自幼目睹艰辛,杂方言作《驮炭道》”后面是诗歌全文:“隔巷相呼犬惊扰,夜半驱驴驮炭道。驴行黑暗择丁咚,比到窑头天未晓。驮炭道,十八盘,羊肠蟠绕出云端。寒风塞口不得语,启明十丈光团栾。窑盘已见人如蚁,烧得干粮饮滚水。两囊盛满捆驴鞍,背负一囊高垒垒。驮炭道,何难行,归时负重来时轻。人步怄倭驴步碎,石头路滑时欲倾。日将停午望街头,汗和尘土面交流。忽闻炭价今朝减,不觉心内怀烦忧。价减一时犹自可,大雪封山愁煞我。“与《卖炭翁》中的老翁并无二致。
《啖糠词》:“富食米,贫啖糠。细糠尤自可,粗糠索索刷我肠。八斗糠,一斗粟,却是转来沙一掬。亦知下咽甚艰难,且用疗饥充我腹。今年都道秋收好,囤有余粮园有枣。一半糠,一半米,妇子欣欣同一饱。昨行都会官衙头,粒米如珠流水沟。对之垂涎长叹息,安作淘洗持作粥。”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前,老谋深算的阎锡山曾在河边村软禁西北王冯玉祥。有一次阎锡山回河边村顺便见了冯玉祥,冯便给阎背诵起了《啖糠词》,听得阎很是惭愧。不知阎是因软禁冯而惭愧,还是不如徐继畬了解民情而惭愧,还是面对徐继畬自愧不如……
其实,不止在罢官返乡后具有平民情结,就是贵为巡抚封疆大吏时,他也常常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百姓之中。无论耕猎渔樵,贩夫走卒,都与其聊天,从不摆官架子,自然了解百姓疾苦,也多方面了解了外面的世界。正因如此,才会有大作《瀛寰志略》问世,才不会出现脱离社会的“何不食肉糜”荒唐之问。
1856年,已61岁的徐继畬,因生活所迫,应邀出任平遥超山书院山长(书院院长),从东冶镇到平遥五六百里,他晓行夜宿奔波五六天才到达。一个60多岁的退休老人,本应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而他却不得不背井离乡,打工赚钱,养家糊口。自古到今,也许清廉官吏都是穷苦终生的宿命吧。他在超山书院的年薪为240两白银,按今天银价计才4万元左右,故而偶尔为人写个序言,撰个碑文,有点微薄的润笔稿酬,以此来维持全家生活。
徐继畬在超山书院开导了师生、诸生间研讨、争辩和发表自己独特见解的先河,故而学习气氛较为宽松活泼,教育质量快速提升,“书院之规模乃大”,乡试、会试得中者甚多,成为山西省最有成就的书院之一。时超山书院地址在文庙中轴线第四进院。到1924年,书院弟子、清末举人赵鸿猷等人把高等小学堂发展为私立中学,改校名为励志中学,地址就在超山书院。1928年又改为平遥中学;1948年又与由薄一波、裴丽生等创办的太岳中学合并,命名为山西省立平遥中学,地址仍在文庙;1951年加办了高中。
也就是在此期间,徐继畬应邀帮助蔚泰厚票号建章立制,奠定了票号发展的基础,所以在晋商博物院中的展厅中塑有他的蜡像。

八、晚年复出
也许是受美国总统及美国人民对徐继畬的高度评价和推崇的影响,也许是晚清的有识之士深刻认识到《瀛寰志略》的重要性,也许是咸丰驾崩后两太后垂帘听政恭亲王奕訢尚有一定的话语权,也许是两次鸦片战争后朝廷认为已不可能闭关自守需跟洋人正儿八经打交道了,1865年,70岁高龄的徐继畬复出赴京,在总理各国事物衙门行走,级别正三品,虽比原任巡抚从二品低了一级,但比副弼马温已高了三级。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相当于外交部,他就是外交部长。
其实,徐继畬的复出与恭亲王奕訢有很大关系。奕訢经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同英法联军谈判,对中国以外的世界已有所了解,不像他那当皇帝的四哥咸丰对外一无所知。特别是他十几年前读了徐继畬的著作《瀛寰志略》后,深深感到,如当初决策者有徐继畬的见识,就不会有英法联军打入北京城火烧圆明园的悲剧。重新起用徐继畬,无疑是奕訢知人善任,用人所长。更重要的一点是,这十多年过去了,作为后知后觉的奕訢,终于认识到了徐继畬当初是正确的。
复出后的徐继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不顾自己年迈体弱,努力为国家贡献余热。1866年重新印刷《瀛寰志略》,让更多的文武百官了解世界。1867年2月,他出任总管同文馆事务大臣(相当于如今的外国语学院),坚持“兼容并包,智周无外”的办学思想,勇于吸纳和借鉴西方文明成果。还开设“天文、算学”馆,增设国际法、微积分、世界地理、历史及声、光、电、化等自然学课程,使同文馆实现了由单纯培养翻译外交人才的学校转向现代高等学校的历史转变。应该说,这是我国第一所理工科大学的雏形。后来,同文馆并入京师大学堂,再后来,又改为北京大学、北师大。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徐继畬曾是我国首任大学校长。而北大“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校训与他起初“兼容并包,智周无外”的办学思想是何等的相似。1868年,美国新教传教士、同文馆教习丁韪良编撰了中国第一部物理学著作《格物入门》,徐继畬亲自为这本书作序。他自幼学的是四书五经,写作《瀛寰志略》所用的大多也是人文方面的知识,物理学方面的知识,想必他知之甚少。真有点不解,为什么他愿意为自己不熟悉的,传播新知识的著作作序呢?继而,我似乎明白了,这说明他晚年仍具有与时俱进的精神,对新鲜事物充满着热情,年过古稀的他仍致力于开拓新知的教育,因为他意识到只有开民智,摈弃愚民政策,国家才能进步。其心昭昭,日月可鉴!
九、拜谒徐继畬
那天下午,我又一次特意去了一趟漪汾公园。穿过松柏掩映的树丛,在各色花卉和清清幽香中,沿着石径小路,我来到了位于公园中区的徐继畬雕像前。铜像高2.5米,底座为1.2米高的花岗岩。岩石正面镌刻徐向前元帅题写的“徐继畬(1795—1873)”;背面是徐继畬生平简介,下半部为英文,上半部为中文:“徐继畬,字健男,号松龛,山西五台东冶镇人,世出官宦之家,受到良好教育,道光丙戌科进士,官至福建巡抚。终生以国事为重,耿直敢谏,持正不阿;倡导民主政治,敢为天下先,是中国近代史上率先正眼看世界的思想家,所著《瀛环志略》,享誉域中海外,开启西学东渐之风,在近代中国产生重大影响”。
阳光映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更增强了他刚毅与深邃的意韵。他身穿长袍,左手在身前,手执书卷,是新出版的“瀛寰志略”,还是将要上疏的奏章,还是超山书院他所倡导的新讲义?长袍很朴素,既没顶戴花翎,也没官带束身,目光炯炯,仰视苍穹,抑或正风尘仆仆地行进着。我想,那是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中奔波,永不停歇;或许是在赶往同文馆的路上,有一项新设科目需他拍板定案;或许是为《格物入门》序中的某一处,急需修改……他身后是挺拔松树,郁郁青青,旁边有座亭子称“种松草堂”,周遭同植有多种松树,微风吹过,松树阵阵,松香幽幽。这,不正是这位士大夫风骨高洁的真实写照吗?
凝视着铜像,我站了很久,那段话似乎在耳旁萦回:“在中华民族最黑暗的历史时期,总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每一次向死而生的抉择,都是对腐朽旧世界的彻底否定;每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都在唤醒沉睡的东方雄狮。他们并非天生英雄,而是普通人选择了不平凡的道路。他们的伟大不在于超凡的能力,而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正是这种勇气,最终汇聚成改变中国命运的洪流。”

昨天,在晋商博物院徐继畬蜡像前,我静伫许久。这是他身穿官服的坐像,深邃的目光在深深地思索着什么。在思索人们对《瀛寰志略》的不解?在思索“天朝大国”的夜郎自大自我陶醉?在思索神光寺事件的无怨无悔?在思索如何改变穷苦百姓的生活状况?在思索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发展走向?在思索曾国藩、李鸿章虽把《瀛寰志略》奉为至宝,但能否发扬光大改变大清面貌?
虽然徐继畬知道自己评价华盛顿和美国政体的石碑镶嵌于华盛顿纪念塔,也知晓时任美国总统及美国人民对自己的评价,但他大概不会想到《瀛寰志略》对后来维新主张、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都产生了重要影响,更不会想到一百几十年后,两任美国总统访华时,都赞赏他为中美友好的先驱、人中豪杰。
2026.06








